上下有别
中国人的人际关系自古以来就存在着一种天然的差等。所谓差序 格局,讲的就是传统社会里人与人之间的差等或不平等关系。如果说亲疏远 近指的是人际关系横向上的差等,那么长幼尊卑则代表着人与人之间纵向上 的区别,即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家庭地位和社会身份。在当今中国,虽然 已经过长期的现代化进程,人们仍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序长幼,定尊卑,在日 常生活中遵守着"上下有序""尊卑有等"的传统观念和行为准则。
华人网络媒体倍可亲上有一篇回国纪实。文中说,中国的经济发展和生活 水平的提高并没有带来相应的社会观念的转变。作者尖锐地指出,中国仍是一 个没有平等观念的社会。人们彼此之间缺少基本的尊重,更缺少基本的平等相 待的行为习惯。她列举了许多亲眼目睹的现象,并总结说,在与别人初次接触 时,每个中国人都会先揣摩对方的社会身份和地位,并在心中暗暗地排列自己 与对方的上下高低关系。只有在经过这样的揣摩和定位之后,人们才会决定怎 样与他人打交道。
中国人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是在儒家伦理道德长期影响下形成的。儒家强 调的是人伦,而"伦"指的就是有差等的次序。儒家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对伦 的僭越,因为家庭的和睦和社会的稳定是建立在伦的差等和次序之上的。儒家 的"五伦"规定了中国传统社会差序格局的根本内容。五伦中的君臣、父子、 夫妻、兄弟这四伦,都表现出权力和义务的不对等。即便是朋友之间,当关系 发展到结义兄弟时,尊卑有等的观念便会开始支配双方的行为。在中国家文化 的社会里,社会关系和组织不过是人伦关系的逐步扩大。当这种严格强调等级 的人伦关系扩大到社会,我们便看到了当今仍普遍存在于中国人际关系中的差 序性,即上下、长幼,甚至尊卑、贵贱等等。
学者梁漱溟在其《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中指出,强调尊卑和崇尚平等是中 西文化不同的精神特质。他说,中国人看见西方人在一起时没有一个人做主, 觉得很奇怪。人们平起平坐,似乎完全没有尊卑上下之分。正如中国人看到西 方人的行为中常不分谁是领头的、谁是听话的而感到惊讶一样,西方人看到 中国上级领导的"一言堂"和下属员工一味的言听计从也感到难以理解。曾在 中国华为公司担任管理者的CT Johnson一次告诉媒体,在西方公司工作时,他 期待自己的下属以直接但尊重的态度质疑他的提议,希望通过讨论共同改进工 作。然而中国的同事们不会这样做,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质疑就等同于反对。 上级领导"训话"是另一种常使西方人或久居西方的华人感到不可接受的行 为。领导开会训话时,不仅自始至终一言堂,而且可以随便训斥人,甚至还会 当着众人的面点名批评下属,一点面子也不留。
中国人的等级观念在公共场合生人之间的交往中也明显地反映出来。我们 在街头可以看到警察粗鲁地对待一个违反了交规的农民工,而这个农民工始终 陪着笑脸不敢回一句话;我们也可以看到一些城管在执法中粗暴无礼,而被驱 赶的小商贩在城管所代表的权力面前也不敢做任何的反抗。除了权力以外,金 钱也是造成当今中国社会等级分明的主要原因之一。开凯美瑞的人主动让着开 奔驰宝马的,低收入阶层的人在高收入者面前也自觉低人一等。在前面提到的 华人回国见闻中,作者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一次,她乘飞机从杭州去北京,后 面坐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很有钱的人。从上飞机的那一刻起,他就哇啦哇啦地大 声叫个不停,把空中小姐像使唤自己家的保姆一样支来叫去。他并不认为这样 做是缺乏教养,相反,像很多的"土豪"一样,他似乎在利用一切机会,向世 界申明自己现在是个有钱人了,因此高人一等了。
同样的情景也时常出现在餐馆和宾馆里。一些穿着体面的人对服务员动不 动就大呼小叫,就像旧社会官老爷支使自己的佣人一样。但令人惊讶的是,周 围的人,包括服务员自己,并不以此为怪,似乎对这些传统的上尊下卑的行为 早已司空见惯了。这一切说明了这样一个事实:即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与社会 观念的转变并不一定是同步的。随着人类的进步,文化传统固然也在发生变 化,但在中国的社会环境里,深层文化结构的改变是缓慢的,一些观念甚至在 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仍不断地延续着。可见,在学习中国人行为习惯的同时, 从深层的文化观念上了解他们为什么这样或那样与别人打交道,对看懂"复杂 的中国人"十分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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